山谷西边朝阳的山坡上,有一片闪着白光的长畦,是通化县林业局的参场。去参场的山口,一颗丑怪的老树上钉着一快木牌,上边写着:参场设有地枪,劝游者止步,否则死伤勿论。很醒目。平原不产参,人参是名贵的中药材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当中,人参是什么样的大部分都没见过,都想见。但看到这个标语,使我们本来对人参就有的神密感中又增添了一层恐惧心理,便不敢造次了。
守护参场的是一个老汉和他的四条大狼狗。老汉有六十的年纪,个头不高,背微驼,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杂草般荒了整个头面,一脸沟壑,眼袋奇大,看人的目光冷森森的有一股古怪的煞气。左肩斜背子弹袋,右肩扛着一杆猎枪,从山上一摇一摆悠过来,那形像全完是《林海雪原》里的一个老土匪。刚一见他时,我们这些中原汉子们都在心里揪成一个疙瘩:我的祖奶奶!解放都几十年了,咋还有这等人物呵。都把目光躲起来,不敢与他照面。老汉却主动和我们招呼,一脸的笑,态度极其温和。这样次数多了,感觉着老汉对我们并无敌意,虽仍存余悸,心却不再老是提着了。
老汉爱喝酒,他每星期五下午一准下山,带着一个白塑料壶去十里外的一个山村打酒买叶子烟,每次上山前总要在我们工地上逗留很长时间。找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卷一茼叶子烟,让众人,不抽不抽;打开酒壶,让众人,不喝不喝。于是他便在那里抽着喝着,边看我们做活边滔滔不绝说话,表情和蔼而亲切。你接他的话茬,他很高兴,没人给他搭腔,他也只自说自己的,说他的身世他的家庭他的狗,想起什么说什么。但每次他都要向我们夸起了他的女儿,夸他女儿长得如何漂亮,情格如何温顺,又如何知书达理,马上要来山上看他了,云云。并许诺我们,如果谁要是相中了他可以劝女儿嫁给谁,但一定得好生待见她,不然他的枪子可是不认人。每次都说过二三天便来看他,但三个月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一直没见到他向我们描绘的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老汉就这样说着喝着,舌头渐渐硬了,这时总要拍一下脑门,说:“你这老东西,光顾着自己喝酒,山上还有四个儿子没吃饭哪。我那四个儿子可都是好样的,又听话又孝顺。就是给我一样有点驴脾气,也好喝两口酒。”于是便向我们打拱告辞,最后还总要对我们发出邀请:“有时间去山上,咱爷们再好好唠。”我们就忙跟他还礼作揖,唯唯喏喏,直到他佝偻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乱草丛里。大家都说这老头真怪,我知道,他是孤独。
但一直到离开那片迷人的山谷,我们始终没敢上山去满足老汉的心愿和我们对人参的好奇心。其间也曾蠢蠢欲动过几回,可一想起那神密的人参恐怖的地枪和老汉的精灵古怪,便惴惴然觉得那生长人参的地方一定有着太大的危险。任何人都可以嘲笑我们是一群胆小鬼,只心动却不敢行动,我们当时确实如此。身置于陌生的大山深处,我们除了处处感到新鲜好奇外,还觉得周围的一切有着无尽的神密,对于我们这些过惯了平淡生活的中原汉子来说,神密的本身就是恐惧。我们深知远行几千里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安分的挣钱,而不是冒险。是啊,离家太远了,这山太大了,而人又太渺小了,我们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去见识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任何与我们挣钱毫不相干的东西。
嗨,我们这些厚道的恋家的按步就班的缺乏冒险精神的中原汉子呵。